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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魂踪,三星在天

在本市一位著名摄影家的书房里,我被刚刚冲洗出来的一张照片感染了——一袭风衣的我微笑着从一棵枫树后走出来,脚下是流动着金色光影的青草,身后是橙黄金碧的枫叶,我的黑…

树影魂踪

在本市一位著名摄影家的书房里,我被刚刚冲洗出来的一张照片感染了——一袭风衣的我微笑着从一棵枫树后走出来,脚下是流动着金色光影的青草,身后是橙黄金碧的枫叶,我的黑风衣衬成了棕色……这是我最成功的照片,人与树的和谐洇漫出诗意的温暖。 与树的情缘要追溯到童年。小时候常去乡下的姥姥家,那里有树有水有庄稼。一个扎着两根细黄小辫,在河边大柳树下一坐半天的瘦小女孩在孤单中似乎找到了心灵的家。静默中的冥想就从河边那纷披的柳条上摇曳到如今。古旧的红砖小楼外,高大挺拔的白杨树荫里徘徊着我的中学时代。树荫里传出过我清朗的诵读声,林中干净的土路上印记过我构思作文的绵密心缕。更多的时候是在树下缓缓地走,因母亲病苦和家庭的纷扰而心事沉重的我只是听着树叶在风里沙沙的响,看阳光的金缕在小小的叶片上交织,闪烁,不能与人倾诉的少年愁思在翠绿的叶片上暂得舒展。 我曾爱树爱得痴迷,那是上大学以后。距学院十几分钟的路程之外就是那个城市有名的小凌河,河的两岸是真正意义上的树林。那个时期,除了看书和练笔,剩下的业余光阴里,我把灵感和热情都给了那片望不尽的树林。我对同学说,有树的地方就有风景。晴天的时候我去树林,看树枝和绿叶织成的筛网把阳光的丝缕筛落在草地上;雨天的时候我去树林,看雨点怎样从最近处的一棵小叶杨的叶片上滑落,感受林中的潮气是怎样从脚下蒸腾到半空里;夏天的早晨我去树林,看草木在熹微晨光和带露的鸟啼中睁开清朦碧眼;冬雪的黄昏我去树林,看它清旷的寂寥在落日的余晕中蔓延成远古的歌谣…… 世间的树千万种,我爱它们迥异的姿态,缤纷的色彩。春树那葱茏新嫩的叶片如万点翠玉闪耀着光泽,总是让我眼光欣悦,心头微笑;秋树的斑斓入画入诗,一直把我心灵底处的寥落、沉暗点燃……能开花的树,是木中的奇类。桃树、杏树、梨树、槐树……年年岁岁,带给人间美丽几多,芳洁若许。沉淀在灵魂里的,最是那开着莹莹白花的槐树。七岁那年我到妈妈施工的工地——一个小山村去玩。那是一个浸在浓郁槐香里的小山村,望不尽的洁白槐花淹没了村庄,震慑住了我七岁幼童的心。有大孩子爬上树,摘下一串一串清润莹白的槐花,分给树下仰头巴望的小孩子。我第一次把这树上开的神奇的花放在嘴里嚼着,甜润和芳香的感觉就缓缓地从小小的脏腑里向外浸漫,雅洁的花魂就从那一刻起悄悄潜入我的身体。从此以后,喜欢一切开白花的树,对槐树的眷恋竟也如岁月一般的绵长。很多年以后,在开满槐花的山道上,生命中至重的友人把温默的注视和恳挚的期待在花香的郁冽中传递……如今,每当暮春时节,槐花开满了路边和山岗,走在槐树荫下的我总会感到扑面而来的温煦,同时也会泛起淡淡的惆怅——生命中的美好就如眼前的风光,我不能把转眼即逝的暮春化作洁白的槐花永无止尽的芬芳,化作清凉的树荫下无尽无终的阳光,化作翠绿的浮云永不休歇的徜徉…… 山川草木,虫鱼兽鸟,有什么能象树一样动我心魂,牵我遐想呢?我喜欢的绘画和摄影作品是关于树林的,我欣赏俄罗斯文学中对大森林的描写,我倾心与树林有关的抒情歌曲——《山楂村》、《榕树下》、《橄榄树》……为什么不做一棵树呢?做橘树,“深固难徙,更壹志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在滚滚物欲的追逐中,有多少人变志从从俗,谄媚随流,人格的高度愈降愈低,而树的傲岸与坚执却参天立地!做男性的橡树吧。阳刚的隳沉、道义的缺失让我们呼唤与颂赞“铜枝铁干”,“象刀,象剑,也象戟”!做女性的林棉树吧。独立、自强精神的沉沦只能让女性成为宠物、瓶花、浮云。在晴朗的天空下,我们为什么不能歌唱着“我有我红硕的花朵,象沉重的叹息,又象英勇的火炬”?做诗词里千年歌咏的红豆树吧。在情感的风来去匆匆,情爱的画廊灰暗驳杂的今天,把一份醇正固守,把一份不渝的美丽岁岁吐绽在春天里…… 我固执地认为,每一棵树都有思想,每一棵树都有操守,每一片树林都有尘间难寻的静谧与幽邃。我钟情于树木繁盛的江南,我向往浓郁遮日的原始森林,我羡慕生活在林边可以时常到树林里采蘑菇的人们……我来到眼前的城市已有八年,只为它尚有一片纯自然的东山景观,有回旋的山路上望不尽的树林,我才对这个生长钢铁和喧嚣的城市产生几分归依感。每当我走向那片山林,当混和着泥土和草木味,掺拌着微苦和润甜的清鲜的树林气息扑面而来,心尘顿扫,神畅气舒,一种遥远而亲切的感觉就水雾一样地漫起。为什么不让思想和情感落地生根,长出一片树林呢?有了它,风沙可以抵御,干旱可以改变,水土流失可以控制;有了它,烦乱时能看到树影的轻摇,失意时能听到林声的慰语,迷困时能听到悦耳的鸟啼……心灵中长出一片树林,你就拥有了自己的阳光和童话。生命与树林相依,灵魂也会被染上绿意。 想起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世间最美的坟墓》。在一块平常的林地里,有一堆长方形的土丘,那下面长眠着不朽的托尔斯泰。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没有栅栏,朴素得近乎简陋的坟墓在林风的轻响中让人低徊,感动……然而我觉得它还不是“世间最美”的坟墓,最美的应该土丘也没有,只栖身在树根下,让灵魂的清唱在绿叶的微响中升扬……想起大学里那个水一样清秀的女孩在我的毕业留言簿上写下的话,“美丽的大自然一片绿树下应是你的家”。前尘是不是一棵树,我不知道。今生想做一棵树的我,愿在脱身凡尘后做栖身树下的选择,去而无迹,只让灵魂在萧萧叶片中岁岁吐绿……

三星在天

  一    沈家岭的茅草房,依一条小河零零星星散落在附近山坡上。谷底沙石成堆,河水清澈见底;山顶悬崖峭壁,是有名的不毛之地。沈家岭的人家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谷底能浇水的平地种麦子和玉米,山坡沙石地只能种地瓜和花生。村里会过日子的人家都有一套特有的生产工具---独轮木车和柳条编制的两个长方形柁蒌。独轮木车和柁蒌是运输家制肥料(家养牲畜的粪便)和收割的必需品,务农时两者不可分割;赶四集时,把柁蒌卸了,只推着木车便是村里人的一种时尚和荣耀。鸡鸣,狗叫,吵闹,咳嗽,沈家岭的生命交响曲;茅草房,篱笆墙,泥巴烟囱,袅袅炊烟,沈家岭特有的田园风光。这个寂静美丽的小山村没有秘密,南山上唯一一条能进汽车的石子路,象一条蟠伏的巨龙镶嵌在山坡上,是村里人通往“天国”的阶梯,谁走在那条道上了,村里人在自家院子里就能看个一清二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在那条道上的,只有经济殷实和在外有亲戚的人才会经常出现在那里。    七十年代末,山村人要想走上那条石子路、走出贫穷山坳,一是顶替,也就是家里人有在外上班的,到了退休年龄有家人继承他的工作,有点和封建社会的世袭制差不多,一般是长子继承,长子有特殊原因不能继承的,有次子或其他人继承;另一种是考学出去,这也和古代的科举考试差不多,但比古代的科举考试容易点,一次性全国统考,而不是像古代分乡试殿试最后一级有皇上亲自出题。在这个世代为农,过去从没出过一个秀才的小山村里,要供孩子读书似乎是唯一出路,也似乎超常规成了笑话。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定要付出代价,人说枪打出头鸟,这个出头鸟,一定要有足够的勇气。    一    沈天禄就是一个敢吃螃蟹的人。    他会用蛤蟆皮做二胡,拉得一手好曲子的,家境贫寒没上几年学,却练得一手好字,他不仅能用毛笔写隶书篆书,还会自己编对联。他能根据每家每户的不同特点编出不同的对联来。村里红白喜事过春节,都离不开他。本事大了,心性就高。到了成家的年龄,好吃好喝的吴媒婆子把本村的大闺女给他说了个遍,他没一个相中的。号称“百发百中”的吴媒婆子给他介绍了第五个大闺女被拒绝之后,觉得很没面子,就咬紧牙关劝说十几里路外娘家的叔侄女许翠花嫁给他。    许翠花是个百里挑一的俊闺女,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大木匠。十里八乡有闺女准备过嫁妆的人家没有不知道他的。沈天禄和许翠花结婚后,如获至宝,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飞了。夫妻俩过着我挑水浇园你织布防线的农家日子,恩恩爱爱,相敬如宾。三个孩子刮刮坠地之后,更凭添了小家庭的天伦之乐。与共和国同龄的这对夫妇,看着自己爱情的结晶个个出落的白白净净人见人爱,满足之外,更希望可爱的孩子们有个像样的未来。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底处流,拿定主意就付诸行动。连续几年用自家的分联纸为大队书记写春联,最终大队书记勉强同意沈天禄在村办小学代课。这是一个人人羡慕的活儿。在人民公社时代,给村里代课是记工分的。重要的是,沈天禄作这个活儿,就有了出去开会和外界接触的机会,了解外界的信息就是多一条出路。干着自己喜欢的活儿,偷空里推着木车去临村贩点苹果,仨孩子就都能上学了。看着水灵灵的仨孩子能上学读书,有希望走出深山坳,似乎是沈家两口子最大的快乐。农闲时节,吴翠花和村里其他妇女一起去靶场砸石子贴补家用。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日一早,沈天禄带大女儿沈兰、二女儿沈梅和儿子沈松去学校了。许翠花照例早起在饭棚里摊煎饼。(煎饼是沈家岭一带山村的主食。每家的主妇都要在早上摊够一家上下一天的口粮。)忽听饭棚上有砸东西的声音,许翠花觉得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正要出去看看,只见一个人影闪进饭棚里,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就朝她脸上身上一阵拳打脚踢。关键时候,许翠花没忘了身后堆到棚顶的草柴,强忍着疼痛把鏊子下面的火熄灭,以免发生火灾,抬头看那人,那人已走远。许翠花从背影一眼就认出他是沈天禄的二弟沈天勤。    沈天勤比沈天禄小七岁,长得一表人材,就是说话结巴得厉害。一家人正为沈天勤的未来犯愁的时候,沈天禄娶了许翠花。这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安排的,沈天勤从此跟着许老爹学起了木匠手艺。很快就成了远近闻名的“许老爹第二”。许老爹去世后,沈天勤自然代替了许老爹的位置。因此,虽然有点口吃的毛病,到了成家年龄,进门提亲的媒婆还是差点踏破了沈家的门槛儿。    二    入的沈天勤法眼的是八里路外王家庄的王喜莲。王喜莲,身材窈窕,美如天仙。论长相,比吴翠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王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望族,不但人丁兴旺,个个长得有鼻子有眼,王喜莲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成家。按理说,那个时代的农村姑娘不到二十岁就都有了婆家,不知道条件这么好的王喜莲为啥二十二岁了还是名花无主。自从认识了王喜莲,沈天勤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精神头十足,闲时就琢磨自己打家具,一心想着把自己的新家布置得最好才配的上未来的新娘。    那日,沈天勤去了趟准丈母娘家回来后,就说王喜莲不愿和公婆住一个院子,不盖上新房不结婚。眼下正在保留耕地的节骨眼上,划宅基地很难。沈家看沈天勤急得火急火撩的,就和大儿子沈天禄商量:能不能在沈天禄的房子西边再盖一座房子。沈天禄考虑到自己的院子确实足够大,作大哥的帮弟弟一把也是义不容辞,就很痛快的答应了。沈天禄领着村里的老少爷们没白没黑的干,从打地基到垒墙上梁披瓦,不到半个月就收工了。村里第一座瓦房盖起,不知惹了多少羡慕和嫉妒的眼儿。    离沈天勤查好的结婚日子还有两天的时候,沈天禄去管区开教学会议,休息时间拉家常的功夫,竟然听到王家庄人氏王老师说王喜莲十六岁那年作过子宫切除手术。做过这个手术,就意味着没了生育能力。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农村里的人家不图名不图利,活一辈子就是混个儿女满堂。这个消息对沈家无疑是个晴天霹雳。沈天禄没开完会就急匆匆赶回家把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后,连日派人去附近村庄打听,被打听的人都说不知道。母亲长叹一口气说这年头真没好人,看人家好了就造人家的遥。沈天勤的婚礼经历小小波折后如期举行了。    看着幸福溢于言表的老二儿子,沈家母亲觉得那么猜疑过二媳妇过意不去,结婚典礼办的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出尽了风头。    媳妇娶进门,做婆婆的就盼着抱孙子。可一晃两年过去了,二儿媳妇的肚子楞是没鼓起来。母亲心里开始犯嘀咕:难道大儿子听说的谣言是真的?!这么想着,就觉得之前错怪了大儿子,这不但对不住大儿子更对不住二儿子。对大儿子的愧意好补偿,三个孙儿女正是需要人疼的时候,给他们点零花钱买衣服呀买糖呀都可以做的到。对二儿子的愧疚之情怎么弥补呢?母亲瞅着二儿子守着不能生养的媳妇过日子,心如刀割。作母亲的没有别的办法,见到二儿媳妇就开始给她脸色看,时不时的会接仨孙儿女的话茬对二媳妇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最常用的办法是:孙女听见母鸡叫就去鸡窝拾蛋,有时会在鸡窝里看不到蛋,孙女就会说:奶奶,没下蛋。母亲会接着话茬朝着二儿媳妇大声说:那是只不会下蛋的鸡。这话自然弄得二儿媳妇很尴尬。    王喜莲在婆婆那儿受了委屈会在沈天勤耳边诉苦。一开始,沈天勤还好言相劝,时间长了,也不耐烦。特别是结婚两年多,不见王喜莲怀孕,沈天勤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对王喜莲渐渐冷淡。    王喜莲眼看自己在婆家的地位越来越受到威胁,自知理屈词穷,保护自己的自私心理占了上风。    沈天勤在沈天禄家西邻盖了房子后,就在院子中间了垒了院墙。沈天禄原来在院子里种的树还归他所有。每年夏末秋初,沈天禄都会去沈天勤院子里修剪树枝。又是一轮春去秋来,估摸着沈天禄快来自家修剪树枝了,早已对大伯哥怀恨在心的王喜莲觉得自己动心眼儿的时机成熟了。    那日一大早,王喜莲赶在沈天勤出外作木匠活儿的前头起了床,梳洗打扮一番后,就扶在屋门框上“喔喔”地装呕吐。沈天勤被夸张的呕吐声惊醒,起身不耐烦的问怎么了。王喜莲不搭腔,又是一阵干呕。沈天勤只好起床问个究竟。王喜莲娇瞋地瞅一眼沈天勤,食指狠狠的戳一下沈天勤的脑门儿,道:“真傻假傻?你要当爹了!”    从没当过爹的沈天勤一听傻了眼。一番问东问西问寒问暖之后,就连蹦带跳的干活儿去了。下午日头还高高的,沈天勤就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进门就扶着老婆肚子听声音。王喜莲见自己的表演成功,就趁热打铁:“你不许太声张,好多人不盼咱好呢。”    一股柔柔的春风从沈天勤脸上掠过,接着是血气方刚:“谁敢动我儿子,我饶不了他!”    听罢此话,王喜莲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三    那日上午,沈天勤不愿去干活儿了,要在家陪“儿子”。王喜莲好说歹说把沈天勤劝走了。真是无巧不成书,沈天勤前脚刚出大门,沈天禄就提着镰刀绳子后脚进了沈天勤大院。王喜莲一改往日对大伯哥的不搭不理,嘻笑着迎上前去。沈天禄“嗯’了一声就脱去鞋子上了树,王喜莲过去拉扯沈天禄:“大哥,进屋喝杯水吧!”用力过猛的原因沈天禄倏地从树上掉下来,重重的身体砸在地上,根本没碰到身边的王喜莲,王喜莲竟然歪倒在地,呜呜哭着爬不起来。    沈天禄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拍拍身上泥土,正要再上树的时候,王喜莲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抓住沈天禄就是一阵厮打,嘴里还大声吆喝道:“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沈天禄听罢此话,好像立刻明白了王喜莲的用意,气得浑身打哆嗦。沈天禄因为深信同行王老师的忠告,自从王喜莲嫁到沈家来,就一直对她不冷不热,为此,早看出王喜莲对他已怀恨在心,没想到这娘们今天对自己下此毒手。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日沈天禄在王喜莲得意的笑声中窝囊的回到家,就蹲在墙角抽起闷烟卷来。吴翠花见状觉得甚是蹊跷,百般询问仍不得结果,正寻思事情的原委时,沈天勤收工回来,在自家院子里大嚷“一命抵一命”,接着就是石头块接连不断的隔墙扔到沈天禄家。    天快黑时,孩子们放学了。早等在沈天禄家门口的沈天勤,看到沈兰就一把拉过去,拖到自己家去了。沈梅沈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状吓得大喊大叫,引来四邻围观。    已经气的浑身发软的沈天禄听到喊声,从里屋出来。沈梅惊恐未定,指着叔叔家的方向抽泣道:“姐姐!姐姐!”    天色渐暗,围观的人群越来越挤。沈天禄几个箭步跑到沈天勤家门口,大门紧锁。隔着大门听到沈兰战战兢兢的哭泣声。沈天勤到底把女儿怎么了,看不到。心急如焚的沈天禄朝着人群大喊:“好心人去叫叫我爹!好心人去叫我爹来,要出人命了!”    沈天禄正要越墙而过的时候,沈老爹来了。他拼了命地摇晃二儿子家的大门,边晃边喊二儿子的乳名:“根柱子,你要是敢动兰兰一根毫毛,我就扒了你的皮!”沈天勤在院子里喊:“你们当爹娘的也是有偏有向。我谁的也不听了!今天我非掐死她不可!一命抵一命,不犯法!”沈天勤是个法盲,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谁又不是法盲呢?!    “根柱子,你别轻信谗言!”沈老爹词不达意,简直是火上浇油。    “爹,你给我远点。我还没说你轻信谗言呢!”    僵持了一顿饭的功夫,院里院外吵成一片。夜幕降临时,竟听不到沈兰的哭声了。吴翠花已哭得死去活来,被架扶着回屋躺在炕上了。沈天禄信誓旦旦的拿菜刀要和沈天勤拼命。沈老爹看到自己无法控制局面,爬到三米多高的院墙上朝沈天勤喊:“你再不把兰兰放出来,我就跳下去不要这把老命了!”说着,就欲跳,本家几个结实小青年欲拦住沈老爹,却晚了一步。只听沈老爹老泪纵横:“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老天爷这么惩罚我?!”就纵身跳下去了。    沈老爹的举动让全场震惊。沈天勤虽然脾气倔点,孝顺还是出了名的。沈天勤从猪圈里领出吓的浑身筛糠的沈兰,朝着沈老爹大叫:“爹,你这是何苦呢?!”三米高的院墙对小青年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沈老爹六十多岁,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折腾,看见孙女安然无恙,想爬起来,却一阵钻心的疼痛。沈家兄弟顾不得你仇我恨,抬起沈老爹就出了村。    四    幸好沈老爹只是腿部骨折,没出什么大问题,否则沈家兄弟一辈子在村里都甭想抬起头来。公社医院的大夫把X光片给沈家兄弟看的时候,沈家兄弟后悔莫及,毕竟血浓于水。然吴翠花每每想起大女儿沈兰黑夜里被关进猪圈吓得几天没缓过劲来,就心如刀割,守着人不守着人的就唠叨:“孩子是娘的心头肉,自己不生养怎知道当娘的滋味?”    守着驼子说不得矮话,王喜莲中了五毒子,动辄耍野撒泼指桑骂槐。沈家二兄弟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却从此行同陌路,两不来往。沈天禄和吴翠花合计:老二家两口子没孩子不打算好好过日子,咱不能和她们一般见识,好好看孩子最要紧,等将来孩子出息了,比啥都强。    树欲静风不止,兄弟俩难免有碰到一起的时候。那日是沈家老母亲六十六岁大寿,母亲娘家侄子侄媳来了一个“连”给姑妈祝寿。这么重要的场合,沈家兄弟谁不到场谁就是不识相。    沈家老院在村里中央位置,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宅基。沈家祖上日子不薄,从古色古香的大门楼子就能看出来,村里没几户人家有这么气派的老宅。房前有一颗几百年的老柿子树,是祖上传下来的宝物。每年阴历九月柿子下山的时候,正值沈家老母亲生日,沈家老母亲提前几日把柿子摘了煮了,等生日这天分享。    中午时分,各路亲戚到齐,菜也准备齐全的时候,沈天禄家三个孩子放学也来到奶奶家吃饭。这三个孩子出落的标致,从小上学不事农事又带了股子洋气。仨孩子一进沈家老院,就成了在场人群瞩目的焦点,这个拍拍孩子肩膀,那个给孩子夹口菜,夸赞声不绝于耳。穿梭于酒席间倒酒上菜的王喜莲看在眼里,嫉在心里,竟然故意把刚出锅的汤水洒到沈松身上。沈松痛的哇哇大叫。沈家老母亲利索地从尿灌里捧了一把尿液撒在沈松身上。沈松立即停止了哭叫。一家人忙着给沈松换洗衣服的功夫,吴翠花一把抓住王喜莲的头发往死里扯。全场顿时乱作一团。    因为亲戚多,沈家院里盛不下,就在沈家老院的后邻居家摆了一桌酒席。家里乱作一团的时候,沈天勤正在后院陪客人喝酒。黄昏时分,各路亲戚先后撤席。回到老院,看到老母亲气得捶胸顿足:“这些狗崽子不给我留点面子,把人给我丢尽了。”沈天勤知道家里又出乱子了,看到母亲气的一塌糊涂,便没多问。那晚,回自己家听了王喜莲的枕边风,恨得咬牙切齿的沈天勤窝了一夜的火,终于在第二天早上拿在鏊子边做活的嫂子吴翠花出了气。这便是文章开头提到的情景。    吴翠花被打的浑身发麻,嘴角渗血。她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就来到村小学。沈天禄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教室里简陋的桌椅旁稀稀疏疏做了十几个人,这是两个年级的学生。村小学一共两位老师,年轻的左秀义老师教一、三年级,沈天禄教二、四年级。村里没有五年级,孩子们要上五年级得到管区去上。很多人家会嫌路途遥远让孩子辍学,所以,村里大部分人是小学四年级文化。    虽然教室简陋学生稀少,学校总还要有个学校样儿。沈天禄看到上课时间媳妇这模样来了,就赶紧出来教室小声对吴翠花说了几句什么,吴翠花抹着眼泪出了学校大门。本想回娘家诉诉冤屈,又觉得自己男人说的对:退一步海阔天空,冤冤相报何时了。去娘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三个孩子还要吃饭呢。想通了之后,吴翠花就回到家进饭棚摊煎饼去了。    沈天勤本想对吴翠花一阵拳打脚踢之后,会惹来一场唇枪舌战,自己也好趁机消消几日来的闷气。没想到沈天禄一家如此沉得住气。恶气未出,沈天勤便开始寻机滋事。    那日,乌云密布,天降暴雨。沈天禄一家五口正在屋里吃饭,忽听院子里养的那群鸡咕咕嗒嗒叫个不停。吴翠花自言自语到:大白天的,不会是来了野狐狸偷鸡吃吧?端着饭碗来到门口隔着半门子(一种只有半截的门,样子像屏风)一看,便大喊沈天禄:快来看看,院子里的积水怎么这么高?    沈天禄放下饭碗过来一看,天哪,院子的水都快进屋了,喂养的蛋鸡在水上漂着奄奄一息!    沈天禄穿上雨靴披上雨衣出门看个究竟。原来,沈家兄弟中间院墙底下的阳沟堵了!沈天禄拿着铁锨撅头掘了半天,阳沟就是不通气。吴翠花看此情景,恍然大悟:“她爹,一定是沈天勤从自家把阳沟堵了!”吴翠花的声音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澈响亮,竟然飘到隔壁沈天勤的耳朵里去了。沈天勤在自己院里破口大骂:“根来子(沈天禄的乳名),你不叫我好过,我也不叫你好过,你等着大水把你家淹了吧!”    沈天禄知道沈天勤说到做到,怎么办呢?    雨越下越大,院里的积水还有一寸就能进屋了。    沈天禄使尽全身气力,用撅头在新盖的两间偏房间挖出一条下水道。雨水肆虐地拍打着沈天禄。沈天禄边抡撅头边大骂沈天勤:“根柱子,你这么对我,你伤天理,你不怕遭天打雷劈!”    吴翠花和孩子们站在门口看着沈天禄挖下水道,个个气的浑身发抖。突然,沈兰看到沈天勤提着大石头块站在了自家饭棚顶,忙喊:“爹,小心!”话音未落,石头块就狠狠地砸在沈天禄身上,鲜血直流。    五    沈天禄看情势不妙,忍着疼痛闪进屋里,插上门。一家子隔着玻璃看沈天勤到底想要怎么样。沈天勤站在草棚上,扒了半截屋草,接着拿屋顶压草的石头砸向沈天禄的屋门玻璃。玻璃渣子稀里哗啦撒了一地。沈天勤临下棚顶的时候,搬起棚顶最后一块石头砸向沈天勤家的木车。这木车是沈天禄最值钱的家当,也是沈家三个孩子最喜欢的东西:每逢年集,沈天禄就是用这辆车载着孩子出村,去集市上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孩子们看到木车被砸的歪歪曲曲,变了形,尖叫着号啕大哭,沈松更是嚷着要出去和沈天勤拼命,许翠花使劲抱住儿子,全家痛哭不已。    天无绝人之路。院子里的积水晃晃悠悠要进屋的时候,暴雨突然停了。沈天禄给老婆孩子反锁上门,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披着雨衣去找大队书记。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大队书记的闺女马上要出嫁,正用沈天勤给做嫁衣柜。大队书记把沈家二兄弟叫到大队办公室,宣布解决办法:沈天勤向沈天禄赔礼道歉,以后还是亲兄弟。    沈天勤皮笑肉不笑的看书记一眼,脸朝向沈天禄,眼睛却游离了看远方,结结巴巴地说:“对,对,对不起。”    大队书记说;“好了,该道歉的也道歉了,都回去吧。”沈天禄欲开口说什么,大队书记早已倒背着手走远了。    沈天禄回到家,气愤之极,道:“大队书记处理的太偏向了!就没提一提赔偿的事。”“这世道,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呀。”吴翠花唉声叹气的继续说道:“这日子还长着呢,沈天勤一副不留后路的样儿,怎么过下去呀?”    收拾完玻璃渣子,一家人从中午掂量到晚上,没想出什么好出路。吴翠花觉得也许过几天这事就解决了,毕竟是亲兄弟。沈天禄说知弟莫若兄,他这个兄弟是个老婆谜,老婆让他上东他不上西,老婆让他撵狗他不撵鸡。王喜莲只要不怀孕,沈天勤就和沈天禄没完,而事情越闹,沈天禄越觉得关于王喜莲的传闻不是假的。这事好像一辈子也难解决了。    几天的思忖掂量之后,沈天禄吴翠花做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举家搬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吴翠花的姐姐早年随父亲出外作木匠活儿,被人家相中,嫁到了滨海市。虽说当年在城市没在山区好,闹饥荒的时候,连野菜也吃不到。但这几年政策变了,城市里的人只要肯吃苦做点小买卖,日子都能过得不错。作决定后,吴翠花去了趟姐姐家让姐姐帮忙想条出路。姐姐吴翠爱和姐夫苏孝武异口同声的说:“到我们这里做买卖吧。只要肯吃苦一定能混出吃的来。”    搬家那天,全村的人都来围观,沈家外村的近亲都来送行。战乱年代,生活在这个山村的人家不曾有背井离乡的,和平年代,沈天禄却在这里过不下去了。雇用的车辆开进村的时候,好心眼的邻家大娘不停地抹眼泪:这一走,是福是祸都由它,没有回头路了。沈天禄几个要好的朋友帮着装车,有的拉着沈天禄的胳膊掉眼泪,有的拍拍沈天禄的肩膀说:人挪活,树挪死,兄弟要坚强。车子开出村走在山坡的公路上时,沈天禄看着送行的人群,想想渺茫未知的未来,放声大哭。    六    车子一路颠簸,长途跋涉了四个多小时,接近中午时分终于驶进了滨海市。    滨海市是省内第二大城市。改革开放初期,这里还算不得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整齐的楼房,宽敞的马路,错落有致的路边树,已经和山村有天壤之别。大卡车载着沈天禄的全部家当穿过一条条马路,转过一道道弯,最后在一片平房区停下。姐姐吴翠爱姐夫苏孝武和大外甥苏杰早在胡同口等候了。苏孝武在自家附近的窄胡同里给沈天禄租了两间房子,每月房租二十块钱。房子低矮破旧,院子只有火柴盒那么大,俨然是城市里的贫民窟。不过,在这个城市一角,沈天禄一家算有了栖身之处。    苏孝武在滨海市最繁华的府前大街上经营着祖上传下来的苏老大餐馆,餐馆不大,生意却还兴隆。沈天禄吴翠花来滨海之后,苏孝武撵走了原来的雇工,让沈天禄两口子在餐馆帮忙。沈天禄早上负责买菜进货,其他时间在厨房帮着苏孝武掌勺司炉。吴翠花负责择菜端菜打扫卫生。一个月下来,苏孝武给他们60块钱。要说一开始苏孝武对沈家真是不薄,当发现这六十块钱确实不能满足沈家五口人的费用的时候,就答应帮忙让沈天禄开一家自己的餐馆。    沈天禄悟性好,在餐馆干了半年,从进货加工服务到管理也积累了一些经验,但毕竟来滨海还不到半年,人生地不熟。在选择餐馆位置上费尽了脑子。说来也巧,正在此时,府前街上苏老大餐馆对面的那家粤菜馆经营不善要走人。沈天禄说要租下那家粤菜馆的时候,苏孝武满心欢喜地答应了,说:“很好,很好,挨得近相互有个照应。”    面对新的事业,沈天禄踌躇满志。他先把粤菜馆改称沈家菜馆,然后自己设计了一套门牌,用大红的广告颜料在门槛上写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自从开了这家餐馆,沈天禄吃住就全在餐馆了。要做好餐馆,不能光靠热情的服务态度和自己的吃苦耐劳,还得有拿手的看家菜。为了能吸引更多的顾客,沈天禄买来各种菜谱,研究尝试,最终制成一道特色菜:沈家鸡汤。沈家鸡汤成了沈家餐馆的招牌,沈天禄脑子活,为了餐馆的长期生存,他还专门请专家对此汤作了技术鉴定,并注册了商标。沈家生意越做越红火,年底就还清了所有债务,开始盈利了。    再说孩子。沈家搬到滨海市以后,因为户口没迁过来,孩子就学成了问题。托人转学几番周折后,仍没结果。沈天禄吴翠花咬咬牙说:孩子上学不能耽误,让孩子留在老家读书。沈兰已经上初中,住校就可以。沈梅沈松留在老家,有爷爷奶奶照顾继续上学。对于在老家上学的孩子,沈天禄吴翠花是一百个不放心,孩子们还小,总不能让他们回来跟自己做生意吧。可自己躲避是非跑出来,孩子留在家里,沈天勤会不会起歹心?    听说沈天勤王喜莲抱养了一个男孩。这男孩是王喜莲姐姐的孩子。半年前姐姐得怪病去世,姐夫另觅新欢,正愁孩子是绊脚石。王喜莲和姐姐从小形影不离。临去世时,姐姐托付王喜莲把孩子视同己出。现在身边有孩子疼着,沈天勤王喜莲应该知道作父母的辛苦,对孩子应该是善良的。    一年后夏天的一个下午,沈天禄正在餐馆忙着活计。邮递员在门外喊:“沈天禄电报!”沈天禄一下子意识到有事情发生了。那年头,餐馆和老家都没电话,电报是最快的通讯工具。沈天禄接过电报一看,上面内容是:沈松病,速归。    七    沈天禄放下手头活计,嘱咐了餐馆伙计一番,就和吴翠花赶往汽车站。当他们气喘吁吁赶往沈松住院的公社医院时,看到沈松面色发黄,躺在床上输液。身边围满了来看望的本家哥嫂。沈天禄拉着儿子的手,眼圈红润,好久才说出一句话:儿子,要坚强。沈松懂事的点点头。    沈松得的是急性阑尾炎。大夫说,这么小的孩子最好保守治疗,等再大点做手术。输了几天液,消了炎止了痛就出了院。    沈松和二姐沈梅此时在公社中学读书,开始住校了。沈兰已到县城读高中。沈家三姐弟学习成绩都很好。为了三姐弟能相互有个照应,沈天禄让沈兰问问校长能不能让弟弟妹妹转学到初中部。校长一听学习好,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不过要等到下学期开学才能来。沈天禄吴翠花得知这消息,高兴得不得了。    沈家菜馆生意越来越红火,餐餐座无虚席,沈家鸡汤供不应求。有人建议沈天禄再开几家分店,沈天禄愁的是手头资金暂时周转不开,人手也不够用。再三考虑后,他把汤料作了调整,抬高了价格。菜馆仍是高朋满座,每餐顾客都是一茬接一茬。沈天禄两口子钞票一沓一沓的数,快乐一股一股的往心里钻。    那日一早,沈天禄去进货骑摩托车刚回到家,就瞅见大外甥苏杰二外甥苏波和二外甥女婿吕志强在自己餐馆大厅里转悠。这仨兄弟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一块来,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沈天禄支下摩托车,把买来的蔬菜大料往厨房里搬。那三个外甥级别的小辈没和沈天禄打招呼,也没出来帮忙。    自从一年前苏孝武因肺结核撒手人寰后,苏老大餐馆便每况愈下,一派萧条。吴翠爱管不住孩子。苏孝武活着的时候,曾用当年战友的关系把两个儿子分别安排在毛巾厂和纸板厂上班。可两兄弟根本不愿意受厂规的约束,先后辞职出来闯荡江湖,一会儿贩卖衣服一会儿倒腾儿童玩具一会儿运输钢材,都没折腾出个样来。苏孝武临终前,嘱咐两兄弟把餐馆经营好,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兄弟俩不以为然地称小菜一碟。    苏家四个儿女中就大女儿苏文懂事能干,技校毕业后就在自己餐馆做会计,里里外外一把手。结婚后出去单立门户,开了家小餐厅,丈夫在政府机关上班,闲暇时间过来帮忙,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二女儿苏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也不到招工的年龄,每日里在街上闲逛,结交了做劳保用品生意的街花“小朱子”,经常跟着“小朱子”到部队企业去进货,被在部队开车比自己大7岁的吕志强相中。吕志强是个标准的“兵滑子”,个子不高,说话油腔滑调,好高骛远,给人不踏实的感觉。苏孝武活着的时候坚决反对小女儿和这样的人来往。他去世三个月后,复员退伍不想回河南山区老家的吕志强就住在了苏家。过年的时候,苏杰苏波曾撵过他,苏琴一番苦闹后,吴翠爱禁不住心疼小女儿,就劝说下了。    年后,苏杰称自己谈了女朋友,要在家结婚,再次撵吕志强走。正月十五半夜,苏琴和吕志强还没回家,吴翠爱心急如焚时,在外打牌回来的苏波看到大门口塞钥匙的地方有一封信。原来吕志强带十六岁的苏琴回河南老家了。第二天沈天禄陪快要心碎的吴翠爱坐火车去吕志强的河南老家。吕家人热情接待了他们,但始终没让他们和苏琴见面。吴翠爱像掉了魂似的回了家,几次想去派出所报案,终因考虑到女儿的名声而打了退堂鼓。口头说就当没了这个女儿,心里却暗暗祈祷女儿千万别出什么事。    如今,苏琴回来了,她是带着刚满月的儿子和吕志强回来的。吴翠爱看到十七岁的女儿带了孩子回来。先是觉得丢人,赌气了一番后,就张罗着给吕志强在车队找了个活儿,又给他们租了房子,小女儿算是成了家。但吕志强在车队好像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苏琴年龄小不谙世事,什么都听吕志强的,吴翠爱为此心力交瘁。    今日一早,苏波苏杰吕志强到底为了什么而来呢?    七    沈天禄忙完备料的事情,回到屋里,苏杰三兄弟走过来,道:“姨夫,咱有事和你谈谈。”沈天禄边倒茶边招呼他们坐下。苏杰又道:“姨夫,你的沈家鸡汤是跟我爸学的,现在我爸走了。咱的生意也不好,咱们寻思着把菜馆名字改了。”    沈天禄说:“你们的餐馆就是名字值钱,百年的老字号了,不能改。”    苏杰中等身材,长得人模人样,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在毛巾厂时干保卫科的工作,是个愣头青,虽说现在才二十四岁的年纪,却已经换了七八个女朋友。有两个女朋友都订亲准备结婚的时候又拉倒了。现在又认识了一个,据说苏杰有点怕她,吴翠爱说这个女的看样子会过日子,对她很满意,不知能不能进得一家门。    苏波长得一米八的个子,整天耷拉着个头,看上去不挺拔,说话也不干脆,总是支支吾吾,没有主见。在纸板厂上班的时候,是一线工人,很累。苏杰一劝他辞职,他就顺从的出来混社会了。苏杰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是个典型的跟屁虫。吴翠爱有时候会夸二儿子老实,不惹事,有时又会骂他窝囊:“男子汉大丈夫,要吐口唾沫是个丁儿。和小闺女似的,急煞个人!”    苏老大餐馆看样子最终命运要掌握在苏杰手里。苏杰今日一来,定是早有准备。听沈天禄反对他们改名,苏波看大哥一眼,有点口吃的说道:“咱,咱们是想把餐馆名字改成沈家菜馆第二分店,反正您的顾客络绎不绝,不愁都跑到我们那儿的。”    沈天禄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苏老大菜馆是百年老字号,名气早打出去,很多人奔着名字来。再说,你爸爸临走的时候,也嘱咐你们看好菜馆的。”    苏杰看沈天禄没有商量的余地,气急败坏,把手里的茶杯用力墩到桌面上,茶水漾出来。随后看苏波吕志强一眼,气势汹汹道:“咱们走!”    中午进餐时间,沈家菜馆又是座无虚席,一片祥和,好不热闹。沈天禄正低头算账的时候,门口进来一群人,进屋就掀桌子砸牌子,饭店顿时吵吵嚷嚷,一片混乱。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沈天禄认出其中一人是吕志强车队的朋友。不言而喻,这是苏家兄弟派人来捣乱的。    客人看此情景,纷纷离去。来捣乱的那群人也随人流散去。红红火火的餐馆顿时变成一片狼藉。此时的沈天禄已经是个识法律懂大道理的人,他让店里的伙计保护好现场,自己要去派出所报案。刚出大门,就碰到去老家看儿女的吴翠花赶回来了。    九    吴翠花问清了缘由,就把沈天禄挡拦住,埋怨道:“老东西,你怎么这么糊涂呀?他们是眼红了,做的是过分,可还有姐姐的面呀,咱是奔姐姐来的,咱不能忘恩负义,让别人戳咱脊梁骨。先忍忍再说。”    沈天禄窝了一肚子火,叹了一口气,跟吴翠莲进了菜馆。    本来以为这一闹最起码十天半月缓不过劲来,没想到当天下午的沈家鸡汤还是供不应求,沈家菜馆仍座无虚席。真是潮流来了,挡也挡不住。沈天禄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他没有料到,这一切其实都已经被对面的苏杰苏波看在眼里。苏老大餐馆门前冷落,大厅里灯火通明,吃饭的人没有几个,稀稀拉拉分散在不同角落里。苏家兄弟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观望对面的沈家菜馆。    不知苏家兄弟怎么盘算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竟没有什么动静。沈家菜馆兴隆如初。沈天禄又雇用了一些人,分工越来越精细,他自己也越来越脱离具体劳动,只抓管理了。偷空里,沈天禄开始结交朋友,打扑克玩麻将喝茶游泳打台球,样样都拿得出手,朋友戏称沈天禄“五毒俱全”了。听罢此话,沈天禄总是点上一支烟,叹口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玩玩乐乐,什么烦恼也就没有了。只要家人平平安安就好呀。”朋友们点头称是:“就是,老个老头儿不容易,得经多少事呀。人想一辈子不摊点事,难呀。”    沈天禄一家是奔着姐姐来的,街坊四邻都知道。自从苏家兄弟去菜馆闹事之后,生意虽没受影响,可熟人间的人际关系难处了。欺生是人性的弱点,也是通病。原先有本街本户的苏孝武顶着,有些街痞流氓不敢来菜馆找事,现在竟也时不时地来蹭顿饭吃,吃完了不付钱也不记账,时间长了,赊账多了,沈天禄问他们要,他们就耍赖甚至威胁。沈天禄对他们毫无办法,也不想惹他们,默默忍受着这份窝囊气。幸亏现在能抽出身来和玩伴诉诉苦,否则非憋出病来不可。    国庆节那日,朋友们又约沈天禄去痛快地玩玩,沈天禄说:“今天我可走不开。有结婚的在这里办酒宴呢。我得布置会场,定菜单。还得维持餐馆秩序。人家结婚一辈子可就一次,不能出了差错。”朋友羡慕的说老沈又要发财了。沈天禄笑笑,不置可否。    门口大大的红色双喜字、门框上面五颜六色的拉花、门前台阶上长长的红地毯,无不望眼欲穿,终于迎来了穿白色婚纱的新娘。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连绵不断的喝彩声鼓掌声荡漾在沈家菜馆上空,喜庆非凡,热闹一片。    苏老大餐馆的苏波看到对面的兴旺景象,急得团团转。他先在自己餐馆大厅里搁着玻璃观察了一会,接着就骑摩托车去找苏杰。苏杰正和新任女朋友在公园一个角落里亲热呢。看见苏波,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啥事解决不了呀,非得来找我!窝囊废!”    苏波趴在苏杰耳朵边耳语了一番。苏杰对女朋友说:;“你先回去,回头我找你去!”说完,二人就急匆匆地骑摩托车回到菜馆。    苏波苏杰吕志强一伙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来到沈家菜馆,流氓架势一览无余。门口值班的伙计飞也似地跑去向沈天禄告状。沈天禄早有准备似的,一脸镇定的样子快步走向大门口。    苏波看到沈天禄出来,声嘶力竭地喊一声:“进去,给我砸!”    沈天禄快速闪到门口一边,厉声道:“都给我停住!”又向自家伙计使了个眼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下了百叶防盗门。    苏杰一伙见状,蜂拥而上。砸门的砸门,砸窗的砸窗。沈天禄几近哀求地抱手向他们作揖:“行行好,积点德。有事对我来。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不过是借借咱这餐馆招待客人,不能因为我们的恩怨破了人家的喜气!”    沈天禄话还没说完,当过兵的吕志强冲上来一拳打在沈天禄左眼上,殷红的血水从眼眶渗出来。在一旁的吴翠花大喊他们住手,他们视若罔闻,在苏杰的“打,给我往死里打!”的叫喊声中,他们对沈天禄一阵拳打脚踢。沈天禄招架不住,抱头蹲在地上任人宰割。吴翠花急得号啕大哭着去找姐姐吴翠爱。    吴翠爱正在家里悠闲地看电视,听了妹妹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诉,顿时气得喘不过气来。等被人搀扶着来到沈家菜馆,远远地看到苏杰他们正拍手扬长而去,沈天禄蜷缩着躺在地上呻吟。吴翠爱又气又急,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十    等吴翠爱醒来时,沈天禄已经被送进医院。吴翠爱逼着儿子带钱去医院看看姨夫。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想再惹母亲生气,也没有去医院的意思。吴翠爱拿了存折先去银行取了钱,又来到医院看望沈天禄。此时沈天禄已在店伙计们的帮助下作了CT拍了片,正要去眼科作检查。吴翠爱把刚取出来的五千块钱塞给妹妹吴翠花,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吴翠爱想多了,她是可怜妹妹呀。在老家忍辱负重过不下去,来投靠自己却又得如此境况。    吴翠花明白姐姐的心意,本不想要姐姐的钱,但为了让姐姐心安,就把钱接过来了。心想:姐姐现在日子也不好过,姐夫没了,四个孩子三个不成器,等沈天禄伤好了,就如数把钱还给姐姐。    谢天谢地,沈天禄作了全面检查,骨头眼睛都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静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沈天禄舍身成人之美的消息,被当天在沈家菜馆参加朋友婚礼的《滨海日报》社记者肖丁大篇幅报道后,苏家兄弟招惹是非,羡慕生嫉妒,多次到沈家菜馆寻机闹事,并在国庆节打伤姨夫的消息,迅速在滨海传开,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脸皮厚如西瓜的苏杰苏波竟然觉得无脸见人,卷着铺盖去南方了。    肖丁的报道起了广告效应。苏家兄弟去南方以后,沈天禄的生意出奇火暴,宾客络绎不绝。有了钱,沈天禄没有买住房,而是买了一辆奔驰车,他说:“甭管到哪里去,开车去和不开车去就是不一个待遇,要想把生意做好,该要的面子还得要。”    踏实能干,省吃俭用。几年后,沈天禄积累了一定的资金,贷了点款把沈家菜馆的地皮买下来,盖起了一座四层高的大楼,又把无人经营已经闲置很长时间的苏老大餐馆高价买下来作员工的宿舍。这是沈天禄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帮助吴翠爱的方法了。至少一人独居的大姨姐手头有了一笔钱,暂时衣食无忧了。    沈家菜馆易名为沈家美食城,是集餐饮娱乐住宿于一体的综合大楼。    一楼是餐馆,有作坊区,有餐饮区,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是沈家鸡汤,保留了原来沈家菜馆的风格;东南西北角落分别引进了来自全国各地不同风味的美食。沈天禄觉得既然做到这份上,就得做大做好,把美食城做成滨海一流的餐饮业。他为此花费了几十万元钱天南海北考察了一番,最后吸取了众家之长,决定把沈家美食城做成滨海的“中华美食城。”这样,滨海人在自家门口就能吃到东北久负盛名的“白肉血肠”、“炒肉渍菜粉”、“砂锅鹿宝”,就能吃到云南的“过桥米线“、“气锅菜”,就能吃到四川的“开水白菜”、“盐帮菜”,也能吃到正宗的新疆烤肉和“西柠鹌鹑煲”。当然,这些地方风味摊点是通过招商形式租赁给经营户的。沈天禄按月收取场地租赁费和管理费。    二楼是小型超市加乒乓球、台球、保龄球活动室,三楼是舞厅加练歌房,四楼是宾馆。这三层楼是沈天禄亲自经营管理的。    沈家美食城前卫的发展理念和一流的服务意识很快得到了滨海市民的认可。记者肖丁在报纸上对沈家美食城作了系列报道,成了美食城的上宾。肖丁和沈天禄成了忘年交,自然不断把自己的朋友介绍来就餐娱乐。美食城逐渐形成了庞大的关系群消费客户,客户越来越固定,关系群越来越庞大,利润滚雪球似的,源源不断。    沈天禄业余时间去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学习管理学,管理上百员工已是游刃有余。在对外关系上,沈天禄和吴翠花产生了分歧。沈家美食城是沈天禄和吴翠花两人白手起家发展起来的夫妻店,吴翠花看着沈天禄大把大把的花钱作广告,很是心疼。沈天禄却觉得现代企业不能守株待兔,传统作坊的经营理念和“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思想已经过时,现代企业要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立于不败之地,就要懂得“酒香还得会吆喝”的道理。为此,虽然沈家还有三分之二的贷款没还清,沈天禄还是借用一切机会做些慈善事业,一来帮助了别人,二来也借机为自己的美食城做做宣传,一举两得的美事,何乐不为?!朋友们都说,沈天禄已经从农民变为成功的企业家了。这话有道理。沈天禄的事业如日中天。    这个夏天,大女儿沈兰参加了高考。二女儿沈梅和儿子沈松已在老家县城读高中。八月初的一天,沈天禄的老父亲顶着烈日千里迢迢从老家来到了沈家美食城。    十一    沈老爹是报喜来的,沈兰真的成了沈家岭第一个大学生。沈老爹带来了沈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同时带来的还有村里奖励的一百元钱。    沈老爹背过身去,从内裤口袋里掏出折成小纸条的崭新的一张大团结,递给沈天禄,道:“家里邻居们见面就夸,大队喇叭里也广播了。咱村里在外面干建筑的,一年下来,除了吃喝,也就挣这些钱。”    沈天禄接过钱,正面端详了,反面再端详。端详够了,又递给吴翠花。笑道:“呵呵,怎么咋看咋和我们挣的钱不大一样呢?给兰儿留着,这是她挣的第一笔钱。”    吴翠花接过钱,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又拿着在左手上甩了甩,忽然就忆起了当年大队书记解决问题的态度和自己背井离乡时的情景,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说:“熬出来了,终于熬出来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呀,想当初……”    沈天禄拍拍吴翠花的肩膀,打断她的话:“老婆子,一切都过去了。想开点,这世道就这样。好歹咱现在过得又不差。”    沈老爹点上旱烟袋,坐在一旁的雕花木椅子上,不紧不慢的吐口烟圈,道:“一人一性格,千人千脾气,凡事多站在别人的角度想想。都不容易呀。”沈天禄知道爹说的是他和沈天勤的事儿。本想反驳几句,却不经意间看到了爹的花白头发和额头上的皱纹。爹的头发黄里带黑,一点光泽都没有,毫无规则地贴在头皮上;爹的皱纹黑里透红,深刻、清晰地嵌在脸上、手背上。几十年的沧桑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了,爹当了一辈子农民,没有文化,没有梦想。爹不爱说话,也许心中的万般无奈和苦楚都在烟圈里了,爹吐一口烟圈,就是叹一口气。于是,话到了嘴边,沈天禄又咽下去了。    沈天禄搬到滨海,沈老爹这是第一次来。架不住众人挽留,沈老爹在大儿子家小住了几日。吴翠花给公爹买了几件像样的衣服,沈兰姐弟看爷爷换上新衣服,拍手称爷爷像个城市老头儿。他们又陪爷爷逛遍了滨海市大大小小的公园和商店。爷爷不多言,默默享受子孙们的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临走那日,沈天禄开车把爹送到车站,吴翠花把自己买的大包小包一大堆塞给公爹。爹拎着包,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有空就回家看看吧。”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元钱,想递给沈天禄又有点犹豫似的放进口袋,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略有所思的看着大儿子。沈天禄觉得爹心里有事,健步迈向老爹,问道:有什么事就说。沈老爹看他一眼,重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十元人民币,迅速塞在沈天禄的上衣口袋里,说:“老二给兰兰的,拿着吧。”爹说的老二是沈天勤。望着爹远去的背影,与沈天勤的恩怨象放电影一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爹说现在农村很少有自己打家具的了,大都去城里的商店买。沈天勤的日子今非昔比。爹走远了,瘦削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卑微。沈天禄一时竟有说不出的心痛。暑假结束,沈天禄先送沈梅沈松回老家县城高中,又把沈兰送到省城的大学。看着孩子们少年长成,个个出息。沈天禄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正好这几日美食城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少,沈天禄驱车回了老家一趟。    沈家岭的公路不再是石子,而是柏油马路。昔日光秃秃的山坡和象征贫困的梯田,如今全部变成果树林和葡萄架。谷底沿河的洼地白花花一片,尽是塑料大棚,大棚里种的是反季节蔬菜。这些东西虽然显得稚嫩,方兴未艾,但已经让人看到沈家岭的希望了。倒是原先美丽纯净的小河,已经面目全非,河床裸露,满目疮痍。不用说,这是村里穷极了的人挖沙挖的。他们随便找个地方挖沙,然后找个拖拉机花上一上午的时间卖到县城,一趟能挣八块钱,这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沈家岭还是个响当当的数目。    沈天禄看到家乡的变化,竟有说不出的恋乡之情。人是故乡亲,月是故乡明。沈天禄在喝大队书记的请酒时说等以后挣了大钱,打算回来在家乡投资干一番事业。大队书记弯着腰用打火机给沈天禄点上烟,讨好的神情和语气,让沈天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呀。当初解决自己同沈天勤的矛盾时,你对我可不是这幅面孔呀。    人在顺心的时候,不会太计较别人的过错。沈天禄在爹妈那里看到了沈天勤的养子沈杨。沈老爹说:“杨杨,这是你大爷。”已是满地跑的沈杨一幅天真无邪的样子,步履蹒跚地跑到沈天禄面前,甜甜的叫了一声大爷。沈天禄百感交集,大人之间的恩怨是大人之间的恩怨好了,小孩多无辜呀。爱孩子的天性使得沈天禄想给侄儿十元钱作见面礼,手刚伸到口袋里,他却想起了王喜莲的恶毒伎俩,自己的孩子也无辜呀。手,在思索中缩了回来。    沈天禄讨厌自己的不善良,可他如果给了沈杨钱,他会感觉亏得慌,生活让他变成这样,他也是无辜的。谁会在一味的善良得到恶意的回报之后还无原则的善良呢?除非那人是傻瓜!    人活着,原本是为了争口气。沈天禄从老家回来后,好像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自己在老家呆不下去,背井离乡出来混口饭吃。孩子留在老家上学,没少遭人冷落。人走茶凉,父母在的时候,见天为人,还不见得别人给好脸子看,何况现在孩子寄人篱下?七大姑八大姨沾点亲戚边的,唯恐孩子沾了她们的光,躲之不及。在学校也是一样。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还不很深入,计划经济的影响还根深蒂固。农村人出去做生意的还少,农家出生的学生大都自己带煎饼,一带就带够一星期的口粮,跟吃国库粮人家的孩子一样用粮票去食堂买饭吃的凤毛麟角。每当饭少或饭菜好点的时候,那些势利眼的工人师傅们就嚷着让农村孩子靠后边站。沈家姐弟偶尔会饿着肚子上课。每当想起这些,沈天禄就觉得心冷心痛。    沈天禄回老家想给沈杨又把手缩了回来,其实就意味着沈家兄弟的矛盾已成了永远解不开的结。从沈天勤现在的日子来看,他没有恶人得恶报,身边也还有一大批朋友,日子虽然今非昔比,在老家也还算过得去。这世道真是无所谓正直不正直的,说了算的人一句话就是权威,就给复杂的矛盾定了性质。你说了不算,你就默默承受你不想承受的。你说他们坏,他们日子也过得好好的。世态炎凉,没有人会在苦难中主动拉你一把,要想生存,你必须自己挺过去!    沈天禄用自己的经历诠释着共和国同龄人的丰富人生,也诠释着人作为社会的人的心路历程。有了这些经历,人到中年的沈天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也多了几分成功人士的魅力。等沈梅沈松都考上学,沈天禄打算请电影队到沈家岭放一场电影,和过去苦难的日子彻底告个别。    十二    放暑假那日,沈梅沈松提着大包小包赶往汽车站准备回滨海。包很多很重,姐弟俩拖拽着大包步履艰难地走在大街上,想象着能碰到熟人帮忙。忽听背后有声音传来:“沈梅,坐我车子上来。”回头一看,是沈梅的班主任骑自行车过来了。沈梅把沈松手里的包接过来揽在身上做班主任的车子去了车站。边走边朝沈松做鬼脸,喊道:“沈松,我在候车厅等你!”沈松伸出两个手指头做“V"状,表示“VICTORY”,笑容可掬的跟在车子后面跑,终还是追不上沈梅。不一会儿,沈梅就拐弯看不到沈松了。    沈梅在候车厅等到去滨海的车走了一辆又一辆,不见沈松来。看着一大堆行李,沈梅心急如焚。在不远处的门口东张西望的时候,听到候车厅有人说附近大桥边出车祸了,一辆大卡车撞到了一个在马路上跑得很快的大男孩。沈梅听到此话,一种不祥的预感向她袭来,心底打个冷战,向前问道:“那男孩怎么样了?”    “救护车拉去县医院了,撞的很厉害,地上很多血。”    沈梅顾不得行李,飞也似的跑向县医院。    沈松满身插满管子躺在抢救室里。很多医生围在那里,忙东忙西。    “沈松家属呢?家属在吗?”沈梅刚给父母打了电话,站在那里愣神呢。忙跑过来说:“我是我是。”    “病人没抢救过来。准备转太平室。”    晴天霹雳。沈梅一向很男孩子气很有主见,此刻却感到如此的无助。她奔向沈松,看见了沈松紧闭的双眼和一脸的稚气未脱。“沈松,沈松!”纵是喊破嗓子撕心裂肺,沈松也没了回应,十七岁的沈梅独自承受着霎时和弟弟阴阳两隔的痛苦。    沈天禄带了一大把钱和吴翠花赶了来,却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他把钱摔在地上,老泪纵横:“孩子没了,这些钱还有什么用?!”    沈老爹越发消瘦、越发沉默寡言了。他在沈家岭走巷串户买了一只冠子特大的公鸡,在鸡脖子上套上一根麻绳,提留着去医院迎接孙子回家。这是沈家岭一带的风俗,年幼夭折无子女的,要用一只大公鸡代替子女披麻戴孝。    当拉着沈松的车子晃晃悠悠行使在沈家岭村前的山坡公路上时,全村的人都出来围观,场面不亚于两年前沈家租车驶离家乡的情景。在旁观者的眼里,沈家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个景而已,可沈天禄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车子进村的那一刻,他顾不得深松被放置在什么地方,径直朝沈天勤家奔去。他认为如果不是沈天勤逼得他走投无路远去他乡,自己的儿子也不会到这种地步。沈天勤的大门紧闭着,有人说他一大早就躲出去了。沈天禄大嚷着要把深松放在沈天勤的院子里。他使足了劲撞沈天勤的大门,有人把他拦住了:“已经这样了,让孩子入土为安吧。”    对于沈松的死,沈天禄好像比吴翠花更难过。他守着一动不动躺在灵床上的沈松嚎啕大哭之后是深思,深思后又是嚎啕大哭。哭累了就迷迷糊糊睡去,醒来还是哭。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身子骨哭软了,精气神哭没了。沈松下葬后,沈天禄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睡觉,两眼直勾勾看天花板。他觉得沈家少的不是一个人,少的是未来的顶梁柱。往日的快乐和生气好像都随着沈松离去了,沈家的气氛异常压抑。    十三    夏季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那日,沈天禄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忽闻“咔嚓”一个响雷,接着就是噼里啪啦大雨点落地的声音。看到一屋子的人都在避雨,沈松不在,沈天禄感觉万箭穿心。“沈松,你避避雨,别淋着了。”“都是我不好,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我让孩子受罪了!”他倏地从床上爬起来,大喊着跑向屋外,“沈松,你避避雨。别淋感冒了!”他趴在水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让人又想到了苏杰兄弟闹事的镜头。在场的人无不掉下同情的眼泪。    沈天禄一病不起。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扯东扯西。吴翠花成了家里的主心骨,显得比往日更有主见更坚强。她把美食城交给值班经理,整日呆在医院里。她不用沈兰沈梅照顾沈天禄,也不让亲戚朋友照顾。自己一个人没白没黑的守着,得空就趴在沈天禄身边说话:“老头子,咱还有沈兰沈梅。你不能撒手不管了呀。她俩长大了,女孩更需要爹作后盾呀。”    沈天禄说梦话似的,道:“我不能这样走了,我女儿还要人照顾。我爹娘也老了,我不能让他们白发送黑发。”听医生说这是沈天禄生的意志在和死神作斗争,是好现象;只要能挺过今天,就没事了。吴翠花寸步不离的呆在沈天禄身旁,死神终于望而却步,沈天禄醒了过来。    沈天禄出了院,就见得亲朋四邻都来看他。要强的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日子还要坚强的过下去,甚至要比以前过得更好。在餐桌上,又添了许多白发的沈天禄恢复了往日的刚强:“你看,最近这些天,让大家操心,麻烦大家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同时饮下的还有难以名状的痛苦和无奈。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沈天禄更加卖力的工作。他先在滨海市里主要街道上都设了分店,又在滨海下属的县市里开了连锁店。沈家美食城成了滨海无人不晓的品牌。适应改革开放的深入和政策的变化,沈家美食城更名为中华餐饮娱乐股份有限公司。沈天禄本人多次被选为优秀企业家,并被选为人大代表。    沈梅第一年参加高考没考上,又回去复读了。沈兰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老家县城工作,有了沈松的前车之鉴,沈天禄希望孩子离自己近点,好相互有个照应,便通过关系把沈兰调到了滨海市的一家农业银行上班。    沈兰已经出落成一个待嫁闺中的大美女。她外表看起来很文静,实则洒脱不羁,内心揣着一团火。大学时有多少老乡同学围着他转,她都和他们玩归玩,闹归闹,一提谈朋友就翻脸。毕业工作了,自己的同学在滨海的少,同事熟悉也需要一个过程,于是,父亲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朋友。沈兰经常跟着肖丁一家出去玩。    沈天禄新买的住宅房和肖丁的同在滨海市最繁华的花园小区。两家的房子外观相同、构造一样,房内给人的感觉却迥然有异。用沈兰的话说就是自己家里显得富丽堂皇一幅有钱的样儿,而肖丁家显得清雅淡气书卷气十足。肖丁家的客厅、书房、卧室里都安装着书橱,书橱里摆放着各种书籍。沈兰喜欢小丁家的文化氛围,没事就去看书。    肖丁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毕业的新闻系高材生。分到报社工作后,经常报道一些别的记者不敢涉足的社会敏感问题,有些稿子引起很大反响。此人其貌不扬,长得有点象影视演员葛优,瘦弱的身材顶着稀疏的头发和满脸的智慧。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老穿着马甲、胸前始终吊着专业相机。他爱人吕一品是滨海市医院的外科大夫,他们有一个五岁的可爱女儿点点。    沈兰和他们一家已经很熟悉了。尤其和点点关系那个铁,就甭提了。吕一品是外科的骨干,做手术没个正点,一个电话过来,不管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都得立马赶过去。没办法,救死扶伤是大夫的天职。肖丁的工作也是没有规律的,他是社会综合版的编辑,事情的发生也不以他的意志转移,一有新闻线索,他总得第一个感到现场,有时为了赶稿子,也要在单位加班。沈兰工作的农业银行和点点上学的幼儿园在一条街道上,只有一楼之隔。接送点点成了沈兰义不容辞的事。点点活泼可爱,是个小人精。沈兰接送点点,那是一个乐此不疲。    沈家认识肖丁源于肖丁二十五六岁时在沈家菜馆参加同学的婚礼。那时沈梅是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沈天禄和肖丁是哥们,沈兰自然喊肖丁叔叔。后来沈兰参加高考填报志愿时,肖丁给了不少建议。沈兰在大学读的是文秘专业,同为文科生出身,二人的共同语言比较多。    上大学的时候,沈兰阅读的第一本课外书籍《约翰克里斯多夫》就是肖丁推荐的。那时的沈兰,和所有青春期的女孩一样,敏感而又纤细,不知如何战胜内心的自己。是这本书,告诉沈兰:在战胜外来的“敌人”之前,先得战胜内在的“敌人”;不必害怕沉沦,只消能不断地自拔与更新。五年过去,这本书的情节已经淡忘,但主人公不断征服“内界”的心路历程,依旧历历在目。通过讨论这本书,沈兰有点崇拜肖丁。后来,肖丁又推荐沈兰阅读了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沈兰不仅有新意的认为"公意说"是《社会契约论》全书的核心,还把卢梭的公意、众意、私意和黑格尔的普遍、特殊、个体作了比较,讲得头头是道。通过讨论这本书,肖丁对沈兰刮目相看。他们在一起,沈兰有个口头语:“佩服”,肖丁有个口头禅:“你是个有思想的女孩。”    俗话说,男人三十一枝花,三十二岁的肖丁是男人最有魅力对女孩最有吸引力的时候。二十二岁的沈兰正是女孩脱离稚气感情最丰富的时候。两人在一起这么谈得来,不擦出奇妙的火花来才怪。吕一品一直拿沈兰当孩子,虽然看他们有时的动作过于亲热,也经常笑着摇摇头,怪自己太在乎肖丁了。    吴翠花打小在农村长大,骨子里也很传统。她以女人和母亲特有的敏感注意到沈兰和肖丁之间的关系如此自然就像和同性伙伴在一起一样。有时候有点担心,睡觉的时候在枕边和沈天禄说起。沈天禄就嚷嚷:“你这娘们见识,沈兰喊他叔叔!”    可是,最近吴翠花发现沈兰看肖丁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十四    五一节到了。在滨海一中复读的沈梅开始住校,迎接高考。沈天禄的公司也到了最忙的季节。吴翠花这几天正托人给沈兰介绍对象。点点来电话了。    “沈兰姐姐在吗?”    “她不在。她跟同事出去玩了。”吴翠花提着电话,回头看沈梅一眼,撒谎道。沈兰一听就是有人找自己,不耐烦的一把夺过电话,一边埋怨母亲道:“凭什么呀?”,一边和点点通了电话。    原来《滨海日报》社组织记者们带家属去青岛三日游。吕一品负责一位垂危病人,需要及时观察做手术,走不开。点点出主意让沈兰姐姐一块去。沈兰高兴的答应了。吴翠花变着法儿百般阻拦,楞是没拦住。看着打扮得的整整齐齐的大女儿唱着歌小鸟一样飞离自己的视线,不禁自言自语到:“早晚非出什么事不可。”    肖丁和沈兰带着点点在海边嬉闹。同事们各玩各的,偶尔窃窃私语谈论肖丁和沈兰的关系。有着叛逆心理的沈兰根本不在乎这些,有时还会在那些“小人”面前故意和肖丁表示亲热。肖丁也采取了令人费解的态度,他甚至很配合沈兰的举动。    三人玩累了,就坐在海边细柔的沙滩上看潮起潮落。    海边美女如云,游人如织。    “有些女孩真美。我看着也美。我喜欢美女。”沈兰道。    “我也喜欢美女,咱俩一个爱好。”肖丁开玩笑道。    “咱俩爱好还是有差别。我喜欢的是同性,你喜欢的是异性。”    “哈哈。如果绝对看问题未必都正确。”    “那是,任何东西绝对了就是谬误。”    “是这样,你怎么断定我就喜欢异性,而你不喜欢异性呢?”    “我有说我不喜欢异性吗?”    “嗯,这样说就合乎情理了。依我看,很多女人的美丽来自衣服,而不是天上生丽质。”    “人是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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