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岭 异 梦

    序  本篇由苦难相依的两个家庭开始,两个年龄相仿的异姓兄弟迫于生计,一个上山学道,经不住俗世的搔扰,哽声吞泪地离开了师傅,而面对的却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磨砺…

    序  本篇由苦难相依的两个家庭开始,两个年龄相仿的异姓兄弟迫于生计,一个上山学道,经不住俗世的搔扰,哽声吞泪地离开了师傅,而面对的却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磨砺……  一个不幸中途夭亡,有着诡异身世的儿子为了追寻那古老的传说不惜铤而走险,惊心动魄的历程,香艳绝伦的美女,原形毕露的山精鬼魅使他身陷歧途。  凄迷的爱情,如痴如醉的神话,令人捧腹的离奇情节,生动地描绘了藏匿于大山之中一个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目录  一、落霞道人1  二、明珠暗投17  三、青楼奇缘49  四、学馆62  五、似道非道73  六、人狼搏斗89  七、莽林仙踪104  八、生死一恋132  九、枕梦别夕阳178  野岭异梦  卿画媚  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有一座落霞山,谁也不知道山有多高,只知道峰连着云,云连着峰,更不知道它有多广褒。  落霞山中有一道耸秀的岭叫落霞岭。五门杂姓几十户人家,清一色的茅草棚子,稀稀落落地搭在向阳的缓坡上,人们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日子虽然清苦,却有一种世外桃园才有的恬静。  古老而神秘的莽林深处,白雾在静静地流淌,两只黄羊踏着深秋的落叶欢快的走来。它们偶儿埋下头,掀开枯叶,嚼几口绿苔,更多的则象顽皮的儿子一样忘情地打逗撤欢。坚实而圆润的犄角发出来的撞击声久久地在幽谷中回荡。突然传来弓弦响,一支箭不偏不倚地扎中了一只黄羊的前颈。黄羊一个趔趄栽倒了,复又挣扎着撑起来,不要命地往前逃。只是跌跌撞撞地怎么也跑不快。另一只黄羊哀伤欲绝地走走停停,依依不舍地回顾着受伤的同伴。最后,只好携着极度的恐惧仓惶地遁走了。谷长清从一颗老得掉鳞皮的松树背后闪出来。略显瘦长的面颊上掩饰不住得意的诡笑。奔扑起来酷似一只掠崖跳涧的青猿,几个闪纵,舒开两臂,轻易地逮住了黄羊那还在乱蹬乱踢的后腿。谷长清将黄羊横扛在肩上,踏着薄暮,大步流星地走着,那神态,仿佛一名凯旋归来的勇士。他的媳妇只怕在这两天里头就要分娩了,正好赶上用这只黄羊滋补滋补。一幢掩着青竹的小院子渐渐地近了,窗口跳动着明静的灯光。若是在往常,他那个腆着肚子的媳妇早该牵着女儿紫芹大呼小叫地迎接自己。谷长清顺手将黄羊抛在屋檐下,轻轻地推开门进去,不由得怔住了。满头银发的七婶是落霞岭上一个最有经验的接生婆子。不过,这一次她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那种自信和从容,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显地透着不安和忧滤。另外一个身材结实、显得黝黑的小媳妇是邻居孙木莲,此刻也是一脸的愁容。床上,奄奄一息掩在被子里的是他媳妇招娣,摇曳的灯光映着一张惨白的脸,秀发已被汗水粘结在额角上。谷长清俯下身子,无限爱怜地喊了一声“招娣”,招娣那双显得昏浊的眼睛透着绝望,牙缝里挤出仿佛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清的话:“长清,我不行了……”  谷长清竭力抑住心中的痛苦,异常平和的安慰道:“你不用性急,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招娣艰难地翕合着枯干的嘴唇,似乎在说些什么,却没有谁听得清楚。七婶用手绢轻轻地抹着她额角的汗水,十分心疼地安慰:“好生歇着,别耗费力气了。”一旁的孙木莲用手指头轻轻地点了一下谷长清的胳膊,两个悄悄地走到屋外,孙木莲咬着他的耳朵声嘀咕:“只怕是难产……”  措手无策的谷长清无力地蹲到地上,两手捧着头,近乎绝望的喊着“怎么会这样呢……”  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招娣终于艰难地产下了一名男婴,同时也耗尽了她宝贵的生命。孙木莲淌着泪,怀里搂着猫咽似的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家。一个六七岁的姑娘守在一张摇篮旁,摇篮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小娃子,才几个月大,憨睡的模样非常招人喜爱。他是孙木莲的儿子,在儿子还没出世时,他的父亲在进山采药时不慎坠落山崖死掉了。已经十分疲倦了的小姑姑费力的将一颗头支在腋下,仿佛睡着了似的,一丁点儿的响动又立马清醒过来,乌溜乌溜的大眼睛望着孙木莲:“春生先头老是哭个不停,大概饿了吵奶吃,好不容易才摇得他睡着。”小姑娘乐癫癫地窜过来,小心翼翼地扒看了裹在棉袄里的小婴儿,无限欣喜地道:“婶婶,这就是我弟弟吧!”忽然又眨开大眼睛:“我娘呢!我娘好不好?”仿佛从孙木莲的泪眼里警觉到了什么,也不等婶婶怎样答应,扑开两臂,急匆匆地往家去了。  从此以后,孙木莲在家中哺育两个儿子,谷长清耕田种地打点生计,两家子人一家子过活,只差着没有一家子睡觉了。几个儿子一口声管孙木莲叫娘,管谷长清叫爹。两个大人心里头也从来不分哪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哪一个不是自己的儿子。只是好景不长,从来就不悲天悯人的厄运之神大概有心跟这两家子人过不去,原本好好的谷长清不知怎么的染上了致命的伤寒。他可是两家人的顶梁柱啊!  谷长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在一个万物凋零的深秋清冷的夜晚,谷长清无可奈何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那失神的双眼望着跪在床头痛苦哭泣的女儿和两个儿子,心中充满了无限的依恋,他再也顾不上他们了,而一个个还是那样小,凄苦的泪水再一次盈满了眼眶。  悄然肃立的孙木莲更显得彷徨无主,她瘦了,更多了许多憔悴。自从谷长清一病,她和男人一样耕田种地,还要照料儿子,还要为谷长清侍汤熬药,更别说她心中所受的那份煎熬。谷长清艰难地从被窝中抽出手,半道上,被孙木莲紧紧地握住,谷长清哽咽着道:“我去了以后呀,一定将我家谷雨交给落霞道人……”  孙木莲早出晚归辛勤地劳作,而生计却日渐艰难。她无限怜爱的将面黄肌瘦的春生和谷雨拢在怀里,仔仔细细地抚摸着,不自主地哭开了,好半天才抹干眼泪,一手牵着一个,无助地往岭上去,紫芹没精打采地跟在后面。葱郁的丛林间夹着羊肠小道,一行四人磕磕绊绊地,好不容易来到了落霞庵。  落霞庵卧在落霞岭半坡上,倚着一道危崖,掩着苍松翠柏。庵内住着一个老道士,生得凸额陷目,头发白了,眉毛白了,胡子也白了。问他姓名不知道,问他年龄不知道,大家都管他叫落霞道人。落霞道人深居简出,不韵世事,一年到头难得有人看到一回。孙木莲扑开庵门,嗫嚅的喊了一声:“道长——”落霞道人端坐在草蒲上,轻轻启开双目,叹息道:“终于还是来了。”谷长清生前,自知来日无多,曾拜访过他,恳请老人家务必收容他的儿子。  孙木莲一左一右将两个儿子递到他面前,诚恳地道:“任凭老人家拣一个去。”落霞道人不自主地笑道:“女施主,别为难贫道,该是谁就是谁。”孙木莲可难住了,左右她不忍心将自己的儿子交出去,也不愿意将谷长清家的谷雨交出去。在她心里,两个都是自家的亲生儿子。这时,立在一旁的紫芹一声不响地走上前,用力将自己的弟弟从娘手里解下来,推给了老道人。落霞道人捧住谷雨的脸瞅了瞅,手掌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盖,冷着脸道:“如果听话,就磕三个响头,要不,暂时寄住在这里,啥时候想回去就回去。”  谷雨想也不想,趴到地上,呯呯呯地叩了三个响头,又爽快地喊了一声:“师傅——”落霞道人抬了抬手臂示意他站起来。孙木莲向老道人道了谢,临别时,一家人更是难舍难分,尤其是春生跟谷雨,两个人的手更是拽得紧紧的。孙木莲见了,止不住又哭了起来。谷雨可着急了,忙撒开手,口里喊道:“娘,反正在自家岭上,又不远,一点也不用惦挂,如果这里的日子不好过,我明日就回家。”又不忘低头对兄弟春生耳唔道:“如果这里过得舒坦,明儿你也来做道士,两个人也好做伴。”落霞道人合目坐在草蒲上,不自主地直摇头。  谷雨趴在门坎上,眼巴巴地看着娘、姐姐,还有兄弟依依不舍地远去,眼泪扑漱漱地往下掉。后来,差不多哭累了,靠着门槛不知不觉地打起盹来。醒来时,已近黄昏,落霞道人依旧在打坐,一动也不动,仿佛跟一尊木雕似的。谷雨不住的左顾右盼,心里可着急哩!肚子里饿得一个劲的咕噜咕噜叫,也不知道今夜里会有什么吃的。看师傅那个模样,只怕一时半刻还就不会醒来。又过了好些时候,天色愈加黑了下来,已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得见老道人的白头发、白眉毛、白胡子了。终于,落霞道人轻轻的舒开两袖,还不忘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才缓缓地站起来。只见他信手拈来一张纸片裁成镰刀似的弯月状,在墙上贴好,嘬口轻轻一吹,立时毫光绽放,屋内明如白昼。谷雨傻愣愣的瞪着两只大眼睛,止不住咦了一声,心里头可好奇呢。落霞道人洋洋得意的望了一眼谷雨,说:“小家伙,饿坏了吧?”也不等他答言,又自言自语地说:“今夜里吃什么好呢?”低着头思忖一会儿,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钵在手里,小心的交给谷雨,说:“去溪头里舀钵水来,千万好生着别摔破了。”谷雨两手捧着钵,去檐前的小溪里舀了水转来,落霞道人已经在屋角升起了火,小心的在火灶上架好,拈了一片树叶当盖子将钵口掩着。不大一会儿,水开了,热气不断地从叶缝里溢出来,散发出诱人的清香,引得谷雨不住地咽唾沫。老道人随即撤出了明火,又慢慢地煨了一会儿。落霞道人这才揭了树叶,凑上去吹开热气。谷雨搭上两只好奇的眼睛,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一钵白花花的米粥。只是那样少,别说有两个人,既使一个人也不够吃呢。落霞道人起身去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两个竹碗,用木勺先舀了一碗递给谷雨,说:“吃完了,自己去舀。”接下来又给自己舀了一碗。谷雨早饿得急了,两手捧着碗,埋头一古脑地乱吹乱喝,三下两下便喝了个底朝天。两眼骨碌骨碌地往钵里一瞅,依然还剩下小半钵粥,也顾不上师傅可否还要,趴到钵上,急不可待地舀一碗。庆幸的是,师傅才吃了一碗便收了碗。直到最后,谷雨连自己也计不清一共吃了多少碗粥,尽管口里还想吃,可恨那已经圆鼓鼓的肚子实地撑不下去了。再往那钵里看,依然还漂着一些粥。心里可纳闷呢!那样小的一个钵,不比自己手里的竹碗大,可方才一连舀了好几碗。“哦——”心中恍然大悟似的,别看这个钵是那样小,可里面的粥是永远也舀不完的。心中止不住得意起来,“跟着这样一个老道士还真好,只要有这个钵在,一辈子也不用愁挨饿的了。”打定主意,瞅个空,偷了师傅的这个钵回家里去,让娘,姐姐,还有兄弟也好好吃上一回饱粥……  夜晚,落霞道人依旧在草蒲上合目打坐。谷雨在侧室里就寝,里面有一张竹榻,一床薄被,一个草包枕头。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谷雨才没头没脑地起床,欣喜的看到师傅已经在屋角熬粥了。还是昨日的那只钵,上面依旧掩着一片树叶。一会儿,水开了,改用文火又煨了一会儿,落霞道人慢条斯理地揭开树叶,拿眼睛一瞅,却依旧还是一钵清水,难怪没有昨日那股清香味。落霞道人的脸色有点难看,将手里的树叶依旧将钵口掩好,将火吹燃,大把大把的柴禾旺旺的烧着。大半晌过去了,老道人掀开树叶,凑上去又一瞅,不知怎么的,竟然还是一钵清水。落霞道人可恼怒了,将钵扣在手里,骂一句“什么劳什子!”狠劲一摔,呯的一下,砸了一个粉碎。悻悻的走出去,没多久,捞了一捆野菜回来,随便地摁到一口砂锅里,胡乱地煮好了。先舀了一碗递给谷雨,“吃完了,自己舀去。”又给自己舀了一碗。谷雨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将又苦又涩的野菜一片一片地送到口里,艰难的往肚子里咽。心里头别说有多抱怨:“现今那只熬粥的钵坏了,如果每日里只能用野菜来撑肚子,这道士可就难做了。”  天黑下来后,老道士依旧裁了一片镰刀月贴好在墙上。可是,这一次任凭他怎么吹,却老不发光。落霞道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赌气盘到草蒲上打坐去了。谷雨摸着黑,从砂锅里舀了一碗日里吃剩下的野菜,将就着吃了一些,趴到竹榻上胡乱躺下。冬去春来,不知不觉中总算挨过了几个年头。  落霞道人合目端坐在草蒲上,仿佛一尊木雕似的。谷雨靠着师傅下首坐着,迭着腿,两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木雕。一会儿,只见他两道秀眉一扬,两只眼睛轻轻地眨开来,掂长脖子,往师傅脸上细细的瞅一遍,估摸着师傅大概睡着。轻轻的匍匐在地,壁虎一样悄悄地往前爬,心里搁着老大的抱怨:“做道士就做道士罢!非得还要练什么打坐,一动不能动,简直就是一具僵尸,要练,请师傅自个好好练,待徒儿出去走一趟,散散筋骨去……”就在这时候,一只小蛤蟆呱的一声叫,贴着他的鼻尖跳过去。“咦——”这是一只什么样的蛤蟆呀!通体透亮透亮,还发出一层绿莹莹的光。  “看我先把它逮下来再说。”谷雨心里思忖着。小蛤蟆就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瞪着两只大眼睛,阔大的嘴巴还在一鼓一鼓地动。谷雨小心翼翼地向它欺近一点点,悄悄地探出爪子当头扑过去。眼看着就要到手了,可恨那蛤蟆又一跳,刚好就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谷雨耐着性子,一共扑了三四次,依旧没有逮着。只见蛤蟆已经到了师傅的脚头,又一跳,居然落到了落霞道人的袖口里。谷雨屏声静气地爬过来,侧头往袖口里一瞅,看到的是一个曲折绵延的石窟隆,也不知道有多深。小蛤蟆还在循着石级不紧不慢地往前跳,幸好还没有去多远。谷雨趴下身子,钻进石洞,一个心思撵那只蛤蟆去了。石洞不大,刚好容人勾着头行走。谷雨尾随着蛤蟆,心中不由得发出窃喜:“这样小的石洞里,看你往哪里逃去!”眼看着小蛤蟆被逼到一个小石窝里,真的已是无路可走了。谷雨对准蛤蟆趴下来,长长地扑开两臂,两个手掌小心翼翼地合拢来,眼看着立马就可以捧到手心了。不提防小蛤蟆低头一钻,从一个两指宽的缝隙里窜走了。谷雨不由得急傻了眼,这才看清楚,挡头的不是石墙,而是一道齐肩高的篱笆。隔着篱笆还看见小蛤蟆累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伏在草丛里。  谷雨心急火燎地绕着篱笆才窜开几步,发现有一道小柴门。推门进去,挡眼的是一坪细绒似的青草,哪里还有小蛤蟆的影子。这时候,不提防有人说话:“后生家,做什么呢?”谷雨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人家的一个小院里,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形容古怪的老头坐在檐下木墩上温和地望着他。“唉——”谷雨只感到怪纳闷的,怎么的走到人家庭院里对来了,拱着双手做了一个揖,木讷地喊了一声:“老人家。”老头说:“打哪里来?”谷雨说:“落霞庵。”老头皱着眉头说:“落霞道人从来不收弟子。”谷雨吱唔着说:“我爹没了,我娘养不活我,只好将我送到庵里……”  老头不以为然地说:“跟着师傅几年了?”谷雨不经意地挠了挠头皮:“好像……好像有三四年了吧。”老头说:“跟着师傅都学了一些什么呢?”谷雨歪着头好半天,怎么也掂量不出师傅教了些什么。最后,恍然大悟似地说:“打坐。”老头说:“喜欢做道士吗?”谷雨迟疑了一忽儿,委婉地说:“如果我娘问我,我就说‘做道士可好哩!’免得娘牵挂。也不是做道士不好,只是……只是每顿差不多都是一些野菜杂粮,清汤寡水的,犹其还要练什么打坐,更是枯燥泛味得狠。”老人家沉吟着点头,然后又语重心长的说:“只怕更难的还在后头呢,比方说,长大了不能娶媳妇,依我看不如趁紧回家去。”这一次,谷雨始终歪着头,没有答言,担心师傅只怕已经醒过来了,正在到处找自己,便辞了老头回家。  “等一等。”老头急忙起身,进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两只肥得流油的鸡腿送给他。谷雨不住地吞头口涎,却假意坚持不肯接。老头埋怨道:“小小年纪做道士,够难为的了,拿了去,好歹压一压荒。”说着,硬塞给他。谷雨谢过老头,才背过身去,便大口地啃嚼起来,那个香呀!轮到吃第二个时,忽地又停了下来,心道:“待我将这一只送给兄弟春生尝尝去。”硬生生地将到口的鸡腿又拽了下来,不曾提防到腿下缠到了一根枯藤,跌了一个跟头,待到将失手的鸡腿寻回来,总感到有些不太一样,低头看实了,居然成了一截苦楝树的杈丫……  一个货郎,循着岭脚的小路晃晃悠悠地走来,见到人家就摇响手里的拨浪鼓。货郎三十岁的年龄,身材高挑,生就一种惯常生意人的精明。挑担里是一些妇人家惯常使用的针头、线脑、裁刀……再就是姑娘家喜欢的胭脂粉黛之类。每个年头里,好像铁定了似的按四季往落霞岭走上四遭。当哪家折断了针脚,或找不到缝补的线头时,就该叨念货郎好久没有来过了。紫芹挑着两捆麦子回到家里才歇着,正好撞上货郎,赶忙唤住他。货郎殷勤地从挑担里选了两口针,又挑了一团线递给她。紫芹从屋里寻了钱给他的时候,货郎不怎么在意地说:“今日里怎么就一个人在家里。”紫芹说:“本来和我娘还有兄弟一起在山梁上收麦子,他们让我挑一担先回家,顺便好煮晌饭。”此时的紫芹已经出落成一个水灵水灵的大姑娘了。大方中又不少秀气,货郎直看得两只贼眼骨碌骨碌地转个不停。在他弯下腰准备挑担的时候,突然哎哟一声跌在地上。紫芹闻声又从屋里赶出来,关切地问询:“大哥,怎么了?”货郎撅着难看的苦瓜脸,哼呀着说:“先头不小心,将脚踝子扭坏了,稍一使劲,便扎心窝似的痛。”紫芹看着他干着急,却又不知道能够怎样帮他。货郎望着紫芹哀求似的说:“大妹子,你能不能帮我将担子挑过对面的那道山梁,到了那里,路也平坦了,我保准送一盒胭脂给你。”胭脂可稀贵呢,平日里,有些大姑娘小媳妇偶尔买一丁点,私下里涂一回,抹一下,可好看哩!至于紫芹,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主意,才不会花那种不切实际的钱呢。  紫芹没好气的说:“才不在乎呢!”弯下腰,挑了他的担子就走,好在担子并不重,货郎亦步说趋地在后面跟着。山里人朴实厚道,紫芹完全出于一片好心,当真才不在乎他的那一盒胭脂。  孙木莲和春生各挑着一担麦,汗流浃背地回家,将麦垛歇在檐前的空坪上。又累又饿的仿佛要虚脱了。走进屋,不由得傻了眼,灶膛里没有火,砂锅里是空的。紫芹哪去了呢!屋里屋外寻了个遍,连个影子也没有。娘儿两个可着急了,挨着邻里一路找,终于听到一个倚在门槛上的老婆婆说:“我先头看到那丫头替那个货郎挑担。”孙木莲急促地道:“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替人家挑担呢?”老婆婆说:“我也掂量不清,我还问了她话,她也答应着,只是隔得远,我耳朵又背,听不清楚。”  附和过来的乡亲们听说紫芹姑娘出了事,一个个都很着急,春生跟着几个精壮后生着紧去追,太阳落山的时候,一伙人垂头丧气地回来,其中一个还挑着货郎的担子,没精打彩地说:“没撵到人,倒是寻到了货郎扔在草蓬里的挑担……”大家都很惊愕,而一致认定的事实是货郎将紫芹拐走了。  又是一年中的麦收时节。孙木莲和儿子春生各挑着一担麦垛子,筋疲力尽地回家将担子在屋前的空坪上歇下来的那一刻,诧异地发现自家的门怎么开了,而且蓬顶上还结着炊烟。蓦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屋里出来,迎着她那还在发呆的目光走来。  “娘——”凄苦的呼喊中透着无尽的思念和喜悦。  “紫芹!我的闺女……”孙木莲颤栗不止。没错,是紫芹,两行热泪止不住哗哗流淌了下来。  紫芹比先前胖了,穿得也体面。然而,在一旁激动无语的春生却从姐姐那略显憔悴的脸上看到到的是一层永远也抹不去的忧伤。  孙木莲无限爱怜地将紫芹搂到怀里,哽咽着道:“这些年,在外头过得可好?”紫芹啜泣着点头。孙木莲:“那一天,怎么一句话也不留,一忽儿就去了呢?”  “娘,你永远也不要问,女儿永远也不说……”紫芹将头埋到孙木莲的怀里,放声大哭。  孙木莲不停地抚摸着紫芹的脊背,泣不成声地说:“好,娘不问,娘不问……”  落霞道人端坐在草蒲上,好似一尊木雕。谷雨端坐在草蒲上,一动不动,也好似一尊木雕……谷雨轻轻的眨开眼睛,掂长脖子往师傅脸上瞅一瞅,悄悄地趴到地上,壁虎似的朝前爬,一点声息也没有。只差着一步就逃出了庵门,突然传来了不冷不热的声音:“去哪里呢?”谷雨迟疑地瞅着依旧木雕一样的师傅,无可奈何地撑起来,有气无力地吱唔着:“我本来是想去撒泡尿的……”  “今日哪里也不要去。”落霞道人说话时,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嗯。”谷雨返转身,非常恭顺地在草蒲上坐好,迭着腿,两手抱着膝盖,不大一会儿,哈欠着合上了眼帘。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谷雨赶忙睁开眼睛,不由得眉飞色舞地欢声大叫:“娘——”“姐姐——”“春生——”尤其是失去多年,令他朝思暮想的姐姐居然又回来了。姐弟两个久别重逢,心中难免有千言万语,一时之间却不知怎样开口。紫芹爱怜地抚着比自己还要高的弟弟,无比温和的说:“你和春生兄弟先出去一下,姐姐有话要和道长说。”  谷雨和春生携手来到庵外。春生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不知道你听不听。”谷雨笑道:“你不说,我怎么听。”春生说:“从今而后,你不用再做道士了。”谷雨说:“怎么可能呢?”春生:“姐姐这几年因祸得福,已经在西城置起了家当,这次回家,是专门接你来的。”谷雨听了,默默无语。没过多久,娘和姐姐已经从庵里出来。紫芹笑容满面地对弟弟说:“刚才跟道长说好了,老人家答应你回家。”  不料谷雨锁着眉头,吱唔着:“姐姐,我不要回家。”紫芹一愣,呵斥道:“这么说,你认定要做道士。”谷雨勾着头,蚊子也似地哼着:“反正,我不回家。”  紫芹恨得直跺脚,近乎吼道:“你说说看,做道士有哪样好,世上又有哪个做爹的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做道士。”  谷雨嗫嚅地道:“我既然如今做了道士,就没有不做道士的理。”  紫芹冷不防揪住他的耳朵,啐道:“偏不许你做道士,怎么着,我是你姐姐,就可以管你,偏不许……偏不许,爹通共才生你一个儿子,你执意做了道士,这个家还指望谁去?”这时候,孙木莲和春生赶忙过来劝解,紫芹才肯松开手,缩到一旁,气咻咻地哭成了一个泪人。孙木莲轻轻地抚着谷雨那只被揪得通红的耳朵,温和地埋怨道:“几时变得这样固执了呢?”谷雨嚅嚅地说:“我舍不得离开师傅。”  孙木莲好言安慰道:“那又有什么紧,反正现成的师傅在这里,今后又不是不准你来看望老人家。你看姐姐这样伤心,还不都是为了你。听娘的话,暂时回家里去,要是在家里过得不自在,仍旧放你做道士,决不阻拦你,一切有娘替你做主。”  哄着,劝着,好不容易将他搡进草庵去向师傅辞行。谷雨趴到落霞道人跟前跪下来,才开口喊一声:“师傅——”早已失声痛哭了起来。落霞道人抬起一只胳膊摇两摇,老大不耐烦地道:“该来的时候来,该去的时候去,没什么大不了,去罢!去罢……”  “师傅——”谷雨匍匐在地,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三个人合力拉扯着,好不容易将他扶出庵。一路上,谷雨一步三回头,好几次差点被他挣脱手。  孙木莲和春生依依不舍地将姐弟两个送了一程又一程,分手的时候,四个人的眼里都噙着泪。  姐弟两个依依不舍地出了落霞岭,出了落霞山。先坐牛车,又换乘马车。一路颠簸着,经过好些时日,在一个落暮的黄昏,终于到了西城。这里人烟稠密,屋连阡陌,若不是身临其境,谷雨做梦也不会相信,这世上还会有这样偌大的地方。马车从大街驶进小街,又从小街拐进小巷,费尽周折,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下了马车,紫芹挽着谷雨走进了一座小四合院。第一次,谷雨尴尬的见到了货郎——从来,或者永远以后都不可能改变他心头厌恶的姐夫。值得庆幸的是,货郎常年在外忙他的生计,很少有在家住的日子。离四合院不远,有一家私塾。紫芹的意思,先让弟弟好好的念几年书,然后再跟着姐夫学生计。就这样,谷雨扎在一班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中间,没头没脑地倾听着下巴上缀着一绺羊尾巴胡子的老先生孜孜不倦地讲课.  二明珠暗投  山里的水田没多少,差不多的巴掌大一块,没有规则的散落在岭脚下。浇灌的涧水过于冷浸,兼之日照也不足,收成一般都不大稳靠。  孟春生头上顶着一只破斗笠,身上裹一件缀满补丁的短褂,弯着腰,顺着一垄一垄的禾苗细心地拔除夹在其中的稗草。齐腰高的禾苗已开始孕穗,长势比往年似乎稍好一些。因为没有爹的缘故,孟春生自小便习惯于田地间的耕种和收割。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家早已锻造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子。被太阳燎烤出一身黝黑的皮肤,磨砺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只是单眉细目的一张小圆脸,怎么看都像一个没长大的娃娃,始终脱离不开那种逗人的稚气。  蝉不知疲倦地拨弄着它那张有点残破的独弦琴。尽管是那样沙哑而单调。然而,它自以为是一支多么优美动听的曲子,而忘情的陶醉其中。几只青蛙趴在靠近溪水的石缝里,伴着蝉的乱弹,自做多情地捣着它那面独特的小鼓……  春生被无休无止的蝉鸣吵的心烦意乱。他挺直腰杆,斜着脖子往头顶上看了看,一朵云彩也没有,也没有风,感觉到出乎寻常的闷热。突然,他的目光被什么紧紧地钉住了似的,他的心也随之一个悸颤:“凤仙——”  一个姑娘家,臂弯里挽着小竹篮,循着弯弯的小路,袅袅娜娜地走来,一路上,陪伴她的是比百灵鸟还婉转动人的歌声。春生的嘴牵动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风快的走上田埂,把斗篷摘下来,信手一扔,不急不徐地爬过一道小坎,没走多远便到了溪头。先洗去了身上的泥渍,又掬了几捧溪水喝了,便寻了扎在小溪岸上的一株垂柳斜倚着坐了下来,拔一根草梗含在口里有意无意地嚼着。姑娘来到溪头,轻轻地卸下竹篮,小心地蹲在光洁的磨盘石上,开始浣洗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投在春生眼睛里的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倩影。姑娘叫凤仙,有着一张圆润的鹅蛋脸,月牙儿似的眉,比溪水还要明澈的眼睛。不大一会儿,姑娘洗好了衣裳,却没有立马离去,而是将两只羊脂纤掌浸在哗哗流淌的溪水里自得其乐的搅着。眼角的余光偶尔瞟一下十步开外懒洋洋倚着树墩的那个人。她心里知道,有两只贼似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自己。她轻轻地咬着唇,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笑出来,心里道:“怎么成哑巴啦,一句话也不说,即使……即使像以前一样说那些有点儿难听的话,我也决计不骂你……”这时候,她的脸上不知不觉地腾起了两片红云,火烫着似的难受。止不住又一次往那个人瞟一下:“我可要走了,别怪我不给你机会,我可真要走了耶,傻子……”凤仙终于撑起了她那纤柳似的身子,又挽起了她的竹篮,才走开两步,迟疑着似要回头,忽又加快了步伐,急促地去了。  春生撑着两只近乎痴呆的眼睛,脸上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一个人是不是越是长大,就会越疏远,原本亲密无间、无拘无束的孩提时代仿佛只剩有美好的追忆?凤仙已由一个不起眼的黄毛丫头出脱成了水灵灵的大姑娘,自己也仿佛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姑娘的心地都是善变的,凤仙还是曾经的凤仙么?只知道自己的心思差不多的还是以前的心思,好似藏着以前说过的,或者还没来得及说过的话,而现在,却不知怎样才好开口……”春生正随着他那迷乱的思绪越去越远,一点也提防不到有人冷不丁地从背后闪出来,着实吓他一大跳。春生瞅着来人,没好气地道:“跟个贼似的,在做什么呢?”  牛二笑道:“除了锄地还能做什么,看你这样失魂落魄的,让狼逮去了也不会知道。”将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磕,靠着树杆并坐了下去,伸手从怀里掏出两个苞米棒子,一个递给春生,将一个胡乱撕去包叶,凑到嘴巴上,饥不可待的乱啃起来。春生慢条斯理地吃着,问他:“这苞谷是你自家地里的么?”  牛二一边吃,一边咕噜:“才不是呢!你说恼人不恼人,人家刨地的时候我刨地,人家下种的时候我也下种,一点也不挪腿,看人家咱的庄稼见着风拼命似的往高处窜,可我家的呢,杆儿比不上人家也罢了,可恨结的棒子,更是瘦儿巴几的,看着还真揪人心痛呢!”  春生不无惋惜的道:“这棒子还不成实,就这样糟蹋了,多可惜。”牛二不经意的嘀咕,“就当是猴子扳去了不就得了。”牛二先吃完了还是嫩汗的苞米,接下来一并将嫩芯也嚼咽到了肚子里,无比得意地说:“看这样,哪里浪费了一丁点。”  牛二生得粗眉毛,大眼睛,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不该平日里总是蓬头垢面,一副讨人厌的邋遢相。早些年,他的爹娘过世后,原本跟着哥哥过日子,不该那个小肚鸡肠的嫂嫂总爱嫌他一味地好吃懒做。牛二受不惯窝囊气,使性子分出来另过,现今住的还是人家空闲的破牛棚,每天差不多都是东拼西凑的填肚子。扳指头数一数,一年里头,挨饿的日子总比不挨饿的日子多。他和春生的年龄一般大,认真理论起来,居然还是一块儿从小玩到大的铁杆哥们呢!  两个人头靠着头,唠了半天不着边的闲话,看着日头差不多下岭的时候,两个人懒洋洋地撑起来,懒洋洋地回家。临分手时,牛二突然才有了记性,斜着头对春生说:“记得,今夜轮到我两个巡山。”  山里的主要收成来自旱地。苞谷、高粱、地瓜、豆子……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漫长的时光里,除了适时的除草、松土、施肥,还得提防野兽。看那猴子,一个窜跳,就到了苞谷地里,“咔嚓”扳一个,总嫌手里的不够大,将棒子一丢,再扳一个,又远远抛开……还有獐呀,狍呀,野羊和鹿……更可恨的是野猪,一出动,大大小小就是一个群落,不管种的是什么,连根带苗一律拱个底朝天。如果是这样,就不用指望收成了。人们想尽一切法子对付野兽,却什么法子也不好使。唯一能做的,那就是夜晚派人巡山。两个人做一拨,一个持一柄钢钗,一个扯面大锣,绕着庄稼地,不紧不慢地咂响:“哐啷——”“哐啷——”震得天响。待到地头的庄稼差不多成了气候,巡山也就开始了。  春生才吃过,牛二已到了家门口。两个趁着快要散尽的晚霞,一前一后地往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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